每经记者|可杨 每经编辑|黄胜
当模型能力不断增强,应用是否还需要存在?当用户可以通过Agent(智能体)以一句指令实现需求,App(应用程序)是否正在被推向一个不确定的未来:被整合,或是被边缘化?
2026年,大模型吞噬软件的讨论从技术圈蔓延到资本市场,再回流到每一家软件公司的会议室。
美图公司,是这场讨论中一个极具象征性的样本。它成立18年,几乎穿越了中国移动互联网的整个周期:从PC(个人电脑)修图工具到移动端美图秀秀;从工具到社区再到影像平台。
美图精准踩中过每一个技术节点,它标签清晰——一家做影像软件的公司,一家典型的工具型公司。
AI浪潮席卷而来,这个标签开始变得危险。
一方面,今天用户已经可以在各种大模型产品里完成基础修图,初级需求甚至不需要打开美图的App;另一方面,大模型公司也在不断向应用层延伸,试图构建超级入口。
颠覆的可能性再一次到来,美图秀秀这个被视为修图代名词的App,以及美图这家走过18年的老牌互联网公司,会迎来怎样的命运?
近日,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独家对话美图公司董事长吴欣鸿。
2026年春天,美图决定推倒自己的围墙。
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,美图贩卖的是一套趁手的工具:用户打开这个名为美图秀秀的工具箱,从磨皮、美白、瘦脸,到滤镜叠加,通过一步步手动选择工具,把一张普通照片加工成更美的版本。
大模型的到来改变了人们使用工具的方式。
美图公司董事长吴欣鸿概括了演进的路径:从PC时代的鼠标点击,到移动时代的触屏操作,再到AI时代的自然语言交互。“未来可能不再需要一次次的手动修图,用几次以后,它能记住你的偏好,可能一次拍上百张照片,直接交给它全部修好。”
“一句话完成任务”是大模型时代的特色,而这正在消解传统App的意义,也正是美图选择拆墙的原因。
美图公司董事长吴欣鸿 图片来源:企业供图
不久前,美图宣布开放自己八项核心AI影像能力,接入OpenClaw(一款开源智能体框架,俗称“龙虾”)生态,这意味着,美图多年积累的影像处理、美学调教等能力,正式成为第三方开发者,甚至竞品可以调用的基础设施。
苦心经营成他人嫁衣?在吴欣鸿眼里,这是一个生态位选择的问题。“未来AI的生态一定是互相协同,我们很难完全孤立在AI生态中,必须要融进去,有时候我们调用别人,有时候别人调用我们,这是一个相互的过程。”
推倒围墙看似是美图的“意愿”,但如果把时间线拉长一点,它也可以被理解为被卷入之后的“应对”。
“趋势是挡不住的。”吴欣鸿说。
在吴欣鸿的视角里,AI世界正在变成一个彼此调用的系统:模型调用模型,应用调用能力,工具之间彼此嵌套。无论是接入大模型API(应用程序编程接口),还是像OpenClaw这样的智能体系统,本质上都在印证同一件事:没有哪个产品可以独立存在。
于是,Skills(技能)开放发生了。但又不是完全敞开,带了一点克制的意味。
美图首席产品官陈剑毅称,美图对外提供的能力,并不是最新的版本,而是相对成熟的版本。最好的效果,仍然保留在内部产品中。这种滞后开放的策略,与许多大模型公司的做法类似,既参与生态,又避免完全同质化。
图片来源:公司官网截图
与此同时,在AI时代,另一种收入结构开始出现:Token(词元)成为AI时代的硬通货。对于美图而言,这同样成为一种收入的可能,当外部调用它的影像能力时,调用次数开始转化为收入指标。
变化并不剧烈,但胜在具体,足以推动一家公司重新思考自己在生态里的位置。
对于美图而言,Agent时代的另一个挑战在于,老产品与新产品之间的张力,开始变得具体。
举个例子:美图秀秀是美图的现金牛,但它的产品形态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就已确立,很难彻底转向AI原生应用。RoboNeo是美图在2025年上线的AI原生产品,但仍处在早期阶段。
一边是稳定的存量,一边是不确定的未来,必须同时应对。
于是,美图开始在内部用风险投资的逻辑推动创新,试图转变为一个自下而上的创新组织。
在这个体系里,AI创新工作室和美图产品挑战赛成了最重要的两个实验场。
目前,美图内部有7个AI创新工作室项目拿到了1000万元人民币的启动资金;而在更底层的产品挑战赛中,200多个临时组建的团队正在厮杀,其中有40多个是一人团队。
这套机制的本质,是用大量小规模试错,来替代少数大规模决策。
但这种变化并不完全是理念驱动,在陈剑毅看来,一个更直接的原因是资源收紧之后,团队不得不依赖AI。吴欣鸿也观察到:“当团队资源短缺的时候,会对AI有更积极的态度。”
试错成本下降的同时,试错数量迅速增加,判断标准反而变得更难。对于行业内部分公司开始将员工的Token消耗列入考核范围,陈剑毅认为,Token消耗等过程指标“可以被刷出来”,不具备判断意义,最终仍然要回到结果:用户是否使用,产品是否成立。
陈剑毅说,这些创新项目会在中期不断评估,一旦看不到希望,就会被终止,而不是等到1000万元耗尽才做决策,“花到500万元的时候就会看,如果看不到希望,不会硬花”,陈剑毅表示,美图AI创新工作室的项目,在2025年10月正式启动,预计从今年下半年开始,会陆续有项目被淘汰。
吴欣鸿把这种变化描述为一种反过来的创新逻辑,不是管理层决定做什么,而是基层先跑出结果,再由公司放大。“在AI时代,我们很难拍脑袋知道未来产品形态,只能通过不断试错。”
不断尝试的同时,美图也在快速放弃。
在2023年到2024年间,美图曾经尝试做过自研大模型。后来的故事众所周知,大模型的竞争很快迈入烧钱阶段,这不是属于一家应用公司的战场。
吴欣鸿当机立断选择放弃,“这种大模型的竞争已经逐渐进入到超级头部的状态……是我们作为一家应用公司不太能够负担的”。美图随即收缩,转向自研垂直模型、开源模型微调以及第三方API的“模型容器”组合路径。
类似的判断,也发生在具体产品上。
2024年,美图曾在美图影像节上推出过一款名为MOKI的AI短片创作工具。在立项之初,MOKI的定位是为AI短剧提供低门槛的工作流。但很快,这个方向变得拥挤,字节跳动、快手等大厂进入,原本的垂直开始变成标配,项目随之停止。
叫停MOKI很快达成了一致,没有坚持,也没有过多解释。“果断放弃,沉没成本并不高,相比自研大模型花的几个亿,这些都是小成本。”陈剑毅说。
当一个场景变成热门赛道,大厂开始标配相关能力,美图会快速研判是否进行战略放弃,判断标准也很直接:要么赛道迅速变热,要么数据无法支撑。前者意味着竞争结构发生变化,后者意味着产品本身没有跑通。
在AI周期里,机会的密度被显著放大,问题不再是找不到方向,而是方向过多,但同时,每一个看起来成立的路径,都可能在几个月内发生变化。
在成本层面,收缩也在发生,美图的毛利率从2024年的76.0%降至73.6%,下降了2.4个百分点。首席财务官颜劲良表示,美图今年毛利率不会继续下滑。他解释,关键的变量在API一侧。美图目前的策略是:新功能上线初期,先接入第三方通用大模型的API,快速验证用户需求。一旦某个功能被证明是高频使用场景,美图的内部团队就会启动自研,用垂直模型或更优的方案替代第三方调用。“从长远来讲,我不太担心第三方API暴涨。”
图片来源:公司官网截图
站在一个新时代的门口,悬在美图上空的,是它从PC时代到移动互联网时代,每一次技术周期更迭时都需要写下的答卷:凭什么美图不被抹去。
Agent本身就是未来的App,这是吴欣鸿的答案,“Agent也是以类似于App的形式存在的,只是交互界面会有很大的升级”。
推开这扇门之前,门内的主人尚未确定。目前来看,Agent最有可能是那个答案。为此,美图开始推出原生Agent产品,探索一句话修图。
“如果只是在老产品上改进,它所能提供的体验可能不如AI原生应用,因为它已经形成了产品框架和用户习惯。”吴欣鸿解释了选择在新产品上验证,而非只是变革既有产品的原因。
陈剑毅指出,在修图这样高度私人化的场景中,用户对效果、速度和隐私极为敏感。当前通用模型多采用全局重绘逻辑,即便固定ID(身份特征),也可能对细节产生影响,而用户对这些变化非常敏感。因此,在美图秀秀中,用户仍然习惯于手动干预的编辑模式。
不过,在吴欣鸿看来,模型能力的提升会逐步消解这种不适,用户的适应也需要过程。“现在解决不了的问题,未来可能就迎刃而解。”
但吴欣鸿没有将Agent趋势视为唯一答案,在他的理解中,模型与应用并不是替代关系,“永远都有模型做不了或者做不精的事情”。即便未来存在更强的通用Agent,也仍然需要在具体场景中提供稳定、可控的体验。
如何在这个未知的未来到来前做足准备?
从目前的动作来看,美图给出的答案,并不是押注某一种确定形态,而是在不同层面同时展开:一方面,在老产品中逐步嵌入Agent能力;另一方面,通过新产品,尝试原生的Agent路径;同时,在更底层,将能力以Skills的形式对外开放。
这三种路径并不完全一致,它们分别对应着:改进原有产品、重建产品形态,以及进入能力层的不同选择。
美图似乎并不想在形态上纠结。对于吴欣鸿而言,当下紧迫的问题,不是回答美图现在究竟是一家软件公司还是AI应用公司,而是美图如何在具体的垂直场景里找到位置。“我们认为遍地都是机会,应该赶紧去占住这些行业的垂直场景。”吴欣鸿表示,即使危与机总是以相似的面貌出现在创业者眼前,“作为创业者天然的具有较高的风险偏好,也就是说明知有坑但我们还是得做,因为都是这样做出来的”。
美图的故事,不是一家公司成功转型的爽文,而是一个样本在技术断层带上的真实挣扎——它开放能力,但又有所保留;它鼓励赛马,却又随时准备砍掉项目;它拥抱Agent,却不迷信超级入口。
“一家巨头会不会把所有的小公司吞并呢?从历史来看,任何领域都会存在一个生态链,不可能存在一个物种把另外一个物种全部吞并掉(的情况)。”吴欣鸿说。
这或许恰恰是AI时代应用公司的常态:没有人知道终局,所以只能同时下注。而那个关于美图会不会被模型吞噬的问题,答案仍然悬在半空,但至少目前,它还在牌桌上。
封面图片来源:每经媒资库